【深度思考】--吴桦源/文
刚过去不久的2025年里，一个颇为讽刺的图景在我们面前展开——
一方面，我们从《民法典》到社会信用体系，构建起前所未有的制度屏障来捍卫诚信……
另一方面，“假参事”、“结交政治骗子”、基层“吃拿卡要”的通报层出不穷……
诚信，这个被中华民族奉为“天道之本然”的美德，为何在物质极度丰盈的今天，反而成了需要费力寻找的“稀罕物”？
要回答这个问题，我们不能只停留在道德批判，而必须穿越历史，从文化的基因、制度的逻辑与人性的幽暗三个维度，进行一次深度的精神追问。
一、 失落的“黄金时代”：我们曾如何定义诚信？
在当下，“诚信”往往被简单地理解为“不撒谎”或“按合同办事”，这是一种工具理性的阉割。而在中华传统文化中，诚信具有神圣的本体论地位。
孟子曾言：“是故诚者，天之道也；思诚者，人之道也。” 古人认为，“诚”是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，是“天道”；追求“诚”，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，是“人道”。
这种“天人合一”的诚信观，要求人们“以诚统信” ——即外在的守信行为，必须是内心诚意与善意的延伸。如果你只是为了利益而守信，在儒家看来，那不过是“硁硁然小人哉”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，传统文化强调 “信近于义” 。如果诺言违背了道义，是可以不用遵守的。这意味着，古代的“诚信”是建立在“正义”和“仁爱”的宏大基石上的。官员推行善政，是“诚”；商人童叟无欺，是“信”。
那是一个以德性论诚信的时代，诚信不是为了获利，而是为了成“人”。
二、 现实的“荒诞剧”：诚信为何失灵？
反观当下，我们拥有《民法典》第七条明确的“诚信原则”，拥有让失信者寸步难行的社会信用体系，按理说诚信应坚如磐石。
然而，现实却上演了一幕幕“诚信失灵”的荒诞剧，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：
1. 权力的“欺骗化”与“表演化”在官场生态中，“诚信”的稀缺首先表现为对组织的“欺上”和对民众的“瞒下”。
近期江西省南昌市委原副秘书长宣治的通报中，赫然写着“主动结交政治骗子”。一个执掌公权力的官员，竟要靠“政治骗子”来编织前程，这本身就是对官场诚信的绝妙讽刺。
更有甚者，如湖南省邵阳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秦立军，不仅“跑官要官”，还“隐瞒不报房产和股票情况”。当权力的晋升不是靠实绩与忠诚，而是靠欺骗与伪装，诚信便在权力的内核中崩塌了。
2. 公共服务的“寻租化”对于普通百姓而言，诚信的稀罕体现在办事的艰难与不公上。
广西富川瑶族自治县一名便民服务中心的副主任袁某某，竟然在困难群众的“大病救助款”和“低保申请”上揩油。
他利用群众不懂政策，索要“辛苦费”，甚至声称“不花点钱，救助金额就会打折扣”。身处为民服务的一线，本应是政府诚信的窗口，却变成了权力寻租的哨卡。
当最需要被帮助的群体都要通过“破财”才能换来本该属于他们的权利时，社会契约的诚信便荡然无存。
3. 社会身份的“造假化”从“假院士”到“假参事”，社会上充斥着对权威头衔的盲目崇拜。
余鹏翔长期冒充“国务院参事”招摇撞骗，利用的就是公众对权力符号的迷信。这种造假之所以有市场，是因为在一个诚信稀缺的社会里，“真实”反而需要极高的验证成本，而“谎言”却能迅速变现。
三、 深度的追问：诚信为何成了“稀罕物”？
为什么在法治建设日益完善的今天，诚信反而成了稀缺资源？笔者认为，根源在于“德性”与“制度”的脱钩。
虽然我们有完备的法律，但在执行层面，违规的成本有时远低于守信的收益。秦立军、宣治等人并非不知法，而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，法律的惩戒成了“小概率事件”。
当制度存在漏洞，监管存在盲区，诚信便成了吃亏的“傻气”。
传统文化讲“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”，讲的是 “以义制利” 。但在现代社会的激烈竞争下，部分人陷入了“利益至上”的极端功利主义。
对于袁某某这样的基层干部而言，手中的权力不再是服务的工具，而是变现的资本；对于宣治这样的高官而言，政治理想让位于“升官发财”的欲望。
当利益的计算完全压倒了道义的考量，诚信自然就被抛诸脑后。虽然现代信用体系强大，但它侧重于“利导”——守信者得利，失信者受罚。
这本身没错，但若失去了传统“德性诚信”中对内心良知的关照，制度就变成了冷冰冰的“计算器”。一旦监管放松，或者利益足够大，失信行为就会卷土重来。
四、 让诚信回归“常识”
“诚信”不应是稀罕物，而应是每个人的常识。要扭转这一局面，我们需要“二手抓”。
一是继续扎紧制度的篱笆，如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通报的那样，对“政治骗子”、对“揩油者”零容忍，让每一次失信都能被精准打击，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。
二是重拾传统的德性智慧，我们不仅需要“不敢失信”的机制，更需要“不愿失信”的修养。我们要重新理解孟子的“思诚”——
把诚实守信作为一种精神追求，而非仅仅是生存策略。只有当每一个公职人员都能视诚信为“天道”，不再欺上瞒下；当每一个公民都能视诚信为“底线”，不再尔虞我诈，诚信才能从“稀罕物”变回“日用品”。
这不仅是对传统的回归，更是中国式现代化不可或缺的文化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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